在校学生  教职员工  校长信箱  部门信息  心语轩
 
教师论坛
一宵听雨到天明
发布时间:2009-08-18 00:00:00  发布人:张斌川
一宵听雨到天明
(连载四)
张斌川/土家族
 
雨过唐代,只有蒋捷把雨读透了。
 
那是一间残破的庙宇。堂前的阶沿上长满了青苔,间或一些杂草,有风袭来,便四散扑地。庙宇周围散落着一些芭蕉,还有一些樱桃;芭蕉翠绿,樱桃欲滴。词人痴痴看着它们的眼光,点亮了一场雨。大雨经过,一地落花。
那是一场始于何时的雨,词人已经模糊了。只知道那是一场经久不息牢笼万物的雨。一切的开始,一切的结束,一切的一切,全都归于那场纷乱迷离的雨中。那是一个王朝的眼泪。它让一个时代突然回到了荒凉。
词人也就是在那个雨夜一头扎进那个悲凉清俊的世界,终生浸淫其中。
至今,诗人也记不得流浪漂泊的一些具体的细节,惟独记住了那场雨。那场关乎生命、关乎生存的雨——
 
少年听雨歌楼上,红烛昏罗帐。
壮年听雨客舟中,江阔云低、断雁叫西风。
而今听雨僧庐下,鬓已星星也。
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、点滴到天明。
 
我认为,就此一词,蒋捷足可傲视南宋词坛。
少年时代,青春烂漫,雨声潺潺;壮年时期,颠沛流离云低天暗;老年时代,虚静达观,任雨空滴。
那一叶扁舟中,词人仰头远望的姿态,是在向往什么呢?
全词字里行间涌动着漂泊无奈的情绪和人生历程的艰辛。“悲欢离合总无情,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。”有人说,词人是悲苦到极致,凄清到了顶点,一生磨难已无法用言语来表达。阶前的那雨啊,冲刷涵盖了词人一生的苦难,其间或许也有快乐,但这种快乐很快就消解在颠沛流离的征程中。这是一种大悲大痛,大苦难大凄楚。
也有人认为,词人在晚年历经人生悲欢离合、坎坷荣辱后,人已木然,无动于衷了……“而今听雨”的画面,则刻意凸现出僧庐之冷寂与鬓发之斑白,借以展示晚年历尽离乱后的憔悴而又枯槁的身心。
许昂霄在《词综偶评》中对这两句也进行了评价:“此种襟怀固不易到,亦不愿到。”所谓“不易到”是说一般人很难有这种襟怀;所谓“不愿到”则是指这种经历实在令人不堪忍受。物感于心,情发乎衷。蒋捷艺术触觉的敏锐,几乎是深入到每个事物、每种境遇的常人所难以触摸的地步。许昂霄的“不易到”,算是抓住了词人心绪的本质。
漂泊是无奈的,但无奈的漂泊给词人提供了一个体验生活的新角度,使他从以一己情怀为中心的习惯视野里脱离出来,将眼光转向大的社会群体。同时,这种无奈也为词人主体自觉意识的发挥开辟了新的空间,实现对社会本体的体察以及对生命意趣的追索。
多年以后,当词人以回首的方式怀想自己饱经沧桑的一生的时候,那一场雨,总是莫名地打动了他,感染了他,甚至是温暖了他。
当群体性价值取向坍塌的时候,词人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,这种喜悦有一种庄子的癫狂,有一种王道不行后的破罐子破摔。他甚至还有些庆幸,自己从此可以逍遥自在,做些自己的事。他以极冷的眼,遥望这个世界,并以极悲怆的笔调检索自己的一生。
词人也抒发过黍离之悲。他曾经强烈地怀念王道盛行的时刻,也曾怀着无比悲怆的心情表达末世哀音,表达那种亡国之痛。然而,词人知道,随着南宋政权的灭亡,要振臂高呼,恢复国土是不可能的。因此,在整体性生存信念迷失的时候,词人转而关注个体生命的生存意志。他说:时间存在于心中,别处找不到。时间的心灵化,是词人对抗现实困境的惟一方式。
一场细雨,让词人感触到了世界细微的感触,从而也让词人进入了一种深刻。在雨中,他感知到了心头细微的感受,并在这一过程中倾听心灵深处的律动。那是一种萧索美。远去的诗情和美感,赋予了词人一付聆听天籁的耳朵。关注生命里的任何一种声响,包括一片落叶的声音以及落叶给他带来的清静和悲凉。
先前,词人大约是寂寞的,及至后来,词人感到了孤独,再后来,词人便寂然了。从寂寞到孤独,是一层提升;从孤独到寂然又是一层提升。
词人也在这一生命体验中,触摸到了生命由生机勃发到渐老渐熟的过程:从生涩到成熟,从勃发而凄苦,由寂然归于静穆。
这一过程中,个体生命确乎在走向完美,走向超拔,走向安排。
一生漂泊,萍踪浪迹。词人也想过停留。他甚至在竹山岛安居了一阵子。他隐遁太湖,靠山临水,风生水涌。
此刻,词人需要的,或许就是一个家,一个可以回家的家。这让我想起了列为那的一些话:
    作为一种向同一的强迫的回归,乡愁代表了一种对异的拒绝,拒绝将异作为真正的异来看待(不把特殊看作真正的特殊)这种逃离与其说是一种怯弱,不如说是一种需要,这种需要的背后是现在缺少适合的家,已经失落的和正在失落的,是一个完全有用的,永远有用的,永远可以回来的家。
对于家的无可归依,对于旧时风景的无可追寻以及由于亡国而导致的对于国家、民族的漂泊流离,共同构成蒋捷心灵深处悲楚。
然而,这只是一瞬间的闪电,词人甚至还来不及捕捉这一缕酸楚,它便消散了。消散在彻悟的虚灵的天地里,消散于月照千川的静穆与阴柔中。
这一过程,即是词人逝去家园的过程,同时也是词人故乡观形成的过程。词人认识到,停留就意味在家园感的消亡。
如果说,中年时期的词人有失去家园的无根感以及异乡生活的陌生感的话,那么,老年时期的诗人,在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和沧桑后,其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已经不存在了。
浪迹天涯,天下即故乡。
命运多舛,词人慰藉与滋润着人生;心灵忧苦,词人安排和抚慰着灵魂。“此心安处是吾乡”,不论是“拣尽寒枝不肯栖”的孤鸿,还是“倚杖听江声”的随缘自足。词人都感到了一种宽仁,一种温暖。
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。这雨,与漂泊无关,与时间无关,只与词人有关,它和词人在这个尘世中构成了世界的两极:一极以雨为起点,一极以词人为终结。
人们常说在时间的洪流中寻求某种永恒,而词人却站在时间之外回望自己一生,获得了一种澹静,获得了一种峻爽,获得了超越生命的个体审美体验,走向真正的清静无为,大彻大悟。词人固然有其难以言状的痛苦,但这种痛苦最终归于无欲无求无奢无望之中,归于永恒的本质的空中。然后,曲终人散,一切归于平静,一切止于静穆,只有那永不停息的嘀嗒的雨还在天地间回响。
这是一种大故乡观。每个曾经接纳过他的地方,都是故乡。
夜雨潇潇,空阶滴到明的凄苦最终消散于绵绵夜雨;似水年华,蜉蝣沧海,人生转瞬,生命还剩下多少价值?哀怨的雨滴在掌心滑过,但愿只留一曲无忧的清歌,在繁华褪尽的萧索里,能坦对枯荣,静观浮沉,笑对聚散。此时,任所有的泪水涌出,流干,天明后踏着一地的落花归去……
(全文完)


上一篇:在赏识中行走
下一篇:永远的元宝墩
365bet手机版客户端版权所有:365bet手机版客户端
地址:苏州市高新区金山路72号
苏ICP备05045162号
邮箱:szsyoffice@126.com
365bet手机版客户端
扫描二维码 关注大家
XML 地图 | Sitemap 地图